石阶比想象的更长。
苏晚抱着那盏灭灯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灯身上的字硌着掌心,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。
冯管事走在前面,腰板挺直,像一根插在土里的石碑。她没回头,也没说话,只在苏晚脚步慢下来时,淡淡地说了一句。
还有三百七十二阶。
你们施善门都喜欢数这个?苏晚问。
不是喜欢。冯管事说,是让上来的人知道,自己走了多远。
走了多远又怎样?
走得越远,越不好回头。冯管事说,灯芯都点到这里了,灭了可惜。
苏晚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灯。
灯芯还是灭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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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阶尽头是一扇门。
不是石门,是一扇木门,漆成朱红色,门环是两只九瓣花。花蕊朝下,像在垂泪。
冯管事没敲门,只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,往门上一按。
门自己开了。
门后是一片雾气。
不是青石城河上那种灰雾,是乳白色的,带着一股很淡的香气。苏晚吸了一口,觉得肺里像是被人灌了一勺温热的糖水。
灵气。冯管事说,比外门浓十倍。
普通人受得了?
受不住。冯管事说,炼气三层以下的弟子,进门一盏茶就会昏过去。炼气六层以下,走三步喘一步。
苏晚迈过门槛。
她以为自己会喘。
但没有。
那雾气像认识她一样,顺着她的毛孔往里钻,不涩,不胀,反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的感觉。她丹田里那团花影——她一直以为只是错觉——忽然轻轻张了一下。
像种子见了雨。
冯管事回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。
你能吸气。她说。
我不能吸气吗?
寻常纯净天灵根,能吸三成。冯管事说,你吸了七成。
那剩下的三成呢?
散掉了。冯管事说,或者,被你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吃了。
苏晚没接话。
她摸了摸自己的丹田。隔着衣服,那里没有动静,但她能感觉到,花影正在慢慢展开第二片花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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莲池不是池。
是一片被雾气托着的湖,湖面平静得像一面被打磨过的镜子。湖心有一座亭子,亭子的飞檐上挂着九盏灯,每盏灯里都盛着一团淡金色的光。
圣女候选都在那里点灯。冯管事说,点得亮,留下。点不亮,回去。
我娘呢?苏晚问,她也在这里点过?
冯管事脚步停了一下。
她没点。她说,她把灯带走了。
带走?
她逃婚那夜,冯管事说,从湖心亭拿走了自己的魂灯,跳窗跑了。后来玄门的人说,她把灯给了你父亲。
苏晚抱紧了怀里的灭灯。
这就是她带走的灯?
不是。冯管事说,她带走的那盏,十六年前就碎了。你手里这盏,是玄门后来替她点的。
玄门?
玄门巡灯人的规矩。冯管事说,人死了,灯要留着。人活着,灯要点着。你母亲不算死,也不算活,所以灯也灭不了,也亮不成。
苏晚低头看那盏灯。
灯芯里的那点暗红,忽然跳了一下。
像是在回应冯管事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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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管事把苏晚带到湖边一座小楼里。
楼不高,只有三层,但每一层的窗户都朝着湖心亭。苏晚的房间在第二层,窗外就是那片雾气腾腾的湖面。
今夜子时,冯管事说,去湖心亭试灯。
试什么灯?
你自己的。冯管事说,每个圣女候选,都有一盏属于自己的魂灯。你点得亮,莲池就认你。点不亮,方坛主也保不住你。
我娘当年点得亮?
冯管事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。
她点的不是亮。她说,是惊雷。
说完,冯管事就走了,脚步轻得像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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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把母亲的灭灯放在桌上。
她又从腰带里取出墨九霄给的纸条。纸条已经被体温焐得很软,正面的字迹却还是很清楚。
若莲池留你,捏碎玉佩。
她把纸条翻过来。
背面那行字也还在。
别让九霄,也变成一盏灯。
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她在心里喊。
【我在。】
你说墨九霄他娘,当年是不是也在这里住过?
【大概率。】镜说,【宿主母亲的魂灯与墨九霄母亲的魂灯,同为施善门圣女一脉。两盏灯在太和殿地下产生过共鸣。】
所以墨九霄让我来,苏晚说,不是送死,是送我回家?
【无法判断墨九霄的主观意图。】镜顿了顿,【但可以确认:莲池环境对宿主有增益。当前灵气吸收效率为外门的三点七倍,丹田花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展开。】
苏晚愣了一下。
你什么时候会用肉眼可见这种词了?
【跟宿主学的。】镜说,【还有一句:别废话,准备子时。】
苏晚扯了扯嘴角。
你学坏了。
【谢谢夸奖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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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没有到。
苏晚睡不着,索性推门出去,沿着湖边走。
雾气比她想象的更浓。五步之外就看不见人,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湖水轻轻拍打湖岸的声音。她走了大概三十步,忽然停下脚步。
前方有光。
不是灯,是一个人。
那人坐在湖边一块青石上,背对着她,穿着一身白衣。听见脚步声,那人没有回头,只轻轻说了一句话。
你来早了。
你是谁?苏晚问。
和你一样。那人说,等灯的人。
苏晚走近两步。
那是个女人,年纪不大,长发披散在肩上,手里握着一根青竹杖。竹杖顶端雕着一朵九瓣花,和苏晚戒指上的一模一样。
你是圣女候选?苏晚问。
曾经是。那人说,现在不是了。
为什么?
女人转过头来。
她的眼睛是闭着的。
因为我点不亮自己的灯。她说,但我摸得着别人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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盲眼女人让苏晚坐在她旁边。
我叫阿蘅。她说,方坛主让我来教你规矩。
什么规矩?
点灯规矩。阿蘅说,子时,湖心亭,亭中有九盏灯。你不用管别人,只点中间那一盏。那盏灯是你的。
怎么点?
用心头血。阿蘅说,滴一滴在灯芯上。灯若认你,自然亮起。灯若不认你——
怎样?
你就会变成莲池的养分。阿蘅说得很平静,这里的雾,有一部分就是点不亮的候选人。
苏晚的手指收紧。
你在吓我?
不是。阿蘅说,我在告诉你,这里不讲对错,只讲灯认不认。
那我娘呢?苏晚问,她的灯认她吗?
阿蘅沉默了很久。
你母亲的灯,她说,点了三次。第一次亮了七成,第二次亮了九成,第三次——
第三次怎样?
第三次她没点。阿蘅说,她把灯砸了,跑了。
苏晚笑了一下。
听起来像我娘会做的事。
你像她。阿蘅说,但你比她倔。
怎么看出来的?
因为你现在还没跑。阿蘅说,坐到这里的候选人,十个有九个已经在想怎么逃了。
第十个呢?
死了。阿蘅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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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的钟声不知从何处响起。
阿蘅站起身,青竹杖在地上点了三下。
去吧。她说,别让灯等你。
苏晚走向湖心亭。
雾气在她身前分开,像被人拨开的水。她踏上通往湖心亭的白石桥,桥身微微震颤,不是因为她重,是因为桥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吸。
亭中已经有几个人。
都是女子,年纪不一,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。她们围坐在亭边,每人面前摆着一盏青铜灯。
苏晚的灯在中间。
那盏灯比其他的都小,灯身上刻着一个字。字迹很新,像是刚刻上去的。
她跪坐在灯前。
冯管事站在亭外,手里握着一柄短刀。刀身很短,刀锋却亮得刺眼。
苏晚。冯管事说,点灯。
苏晚从怀里取出柴刀。
冯管事眼神一凝。
不是用那把。她说,用我手里这把。
不必。苏晚说。
她举起左手食指,放进嘴里,用力咬破。血珠涌出来,落在灯芯上。
亭中一片寂静。
灯芯没有反应。
苏晚又挤出一滴血。
还是没有反应。
冯管事的手按在了短刀上。
亭边有个小姑娘轻轻笑了一声,笑声里带着一点幸灾乐祸。
苏晚没理她。
她低头看着灯芯,忽然想起沈照说的话。
魂灯不灭,人不入轮回。
她伸出右手,握住母亲那盏灭灯。
两盏灯碰到一起的瞬间,苏晚丹田里的花影猛地张开。
第二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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轰。
不是声音,是一种感觉。
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炸开,却没有伤到她。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,顺着她的经脉往丹田里灌。她听见自己的血液在奔腾,听见骨骼在轻响,听见镜在脑海里发出一串她从没听过的提示音。
【警告:灵气浓度超出炼气四层承受上限。】
【警告:丹田结构正在发生不可逆变化。】
【判定:纯净天灵根被动激活,《九瓣花》功法自行运转。】
【判定:宿主突破至炼气五层。】
苏晚猛地睁开眼。
她面前那盏灯,亮了。
不是普通的亮,是金色的火焰从灯芯里喷出来,像一朵盛开的九瓣花。火光映亮了整座湖心亭,也映亮了周围那些候选人的脸。
她们脸上的表情,从嘲笑变成了恐惧。
冯管事的手还按在短刀上,但她没有拔刀。
她看着苏晚,看了很久,最后说了一句话。
历代圣女觉醒最快的记录,是三个时辰。她说,你只用了一盏茶。
苏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指尖的伤口已经愈合,只剩下一道淡金色的痕迹,像一片花瓣的形状。
她慢慢站起身,把那盏燃着的灯拿起来。
冯管事。她说。
我娘当年,点了多久?
冯管事沉默了一下。
一盏茶。她说。
苏晚笑了一下。
那我和她一样。
不一样。冯管事说,你母亲的灯,是金色的。你的灯——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苏晚手里的火焰上。
你的灯,是白色的。
苏晚低头。
火焰的中心,确实有一点白色。
像灰烬里最后一点没烧尽的骨。
也像一盏灯,正在烧尽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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